[蘋果日報]好律師與好主委只能擇一（高榮志）

2012年8月16日 蘋果日報
高榮志，作者為民間司改會辦公室主任、律師

爭議在於雙方對「關廠歇業失業勞工促進就業貸款實施要點」的解讀不同，1997年台灣爆發工廠惡性倒閉潮，勞工的薪資、資遣費、退休金求償無門，只能走上街頭抗爭。彼時，勞動法制未彰，勞委會疏於監督資方與推動政策難辭其咎，僅能亡羊補牢地撥放退休金與資遣費。但勞委會認定此為「紓困貸款」，而勞工則認為這是對僱主的「債權移轉」。勞委會擔心請求權罹於15年時效，急著對勞工一一求償，但勞工認為歷來勞委會主委承諾，絕不會對勞工追償的政策竟然跳票。雙方全無交集，勞委會主委避不見面，臥軌事件重演。

司法繁複凌遲勞工

勞委會很難從這種「追討政策」卸責，律師出身的主委，更成眾矢之的。身為律師，如此的訴訟策略非常高明，各個擊破，以戰逼和。契約是「合法的」，白紙黑字的勞工具名，還有連帶保證人的簽章，錢領了，沒有辦法否認契約的真實性。就《民法》的角度而言已經足夠，再簡單清楚不過的案子，若遇不上有足夠耐心或同情心去感受時代背景的法官，光是這些文書證據，猛然下個勞委會勝訴判決，看來法官應也能心安理得。
一波波的法律攻勢：先發支付命令，多少「撈到」一些不曉得要及時聲明異議的「純╱蠢樸勞工」。異議了，就視為起訴，勞工不出庭，勞委會一造辯論勝訴。再不濟，勞工也得跑跑法院，開庭、調解、寫狀子，請律師是一筆開銷，不請的話輸面更大。無論如何，在司法繁複的程序裡絞個幾回，不死也半條命，相信會投降泰半。最後，剩下幾個負嵎頑抗的，大概也成不了什麼氣候。先在程序戰場拖行、凌遲勞工，勞委會顯得使命必達，幾百個官司打下來，或許是一場大勝仗。以上的沙盤推演完全「合法」，但是，將「依法行政」發揮地如此淋漓盡致，勞委會真能臉不紅、氣不喘、絲毫沒有汗顏之處？

如果，勞委會只不過是個財團或討債公司，那就算了。然而，勞委會並不是財團，政府官員也不是一種律師職位。行政機關的行政作為，除了合法性，還要合目的性，這是行政法裡最基本的ABC。法律並不特別嚴苛，要求行政機關在行政時，要考量「目的」，嚴苛的是執行的人。勞委會是行政機關，沒有非要採取訴訟之理：有誠意幫助勞工，就應該集中協調，而非分開起訴；有誠意幫助勞工，不應該再花律師費、訴訟費，應撙節經費；有誠意幫助勞工，怎麼還好意思請求利息？有誠意幫助勞工，怎麼會忍心在不同的法院、將案子一個一個拆開起訴，讓勞工疲於奔命？提高了勞工訴訟成本，也浪費了司法資源。一連串的手段，誰能接受這些是「保護勞工」的主管機關？

訴訟策略機關算盡

勞委會並非「沒權利」，而是「沒資格」。15年前，勞工被僱主壓榨，肇因於勞委會的無能與監督不周；15年後，仍受勞委會失格之累。精明且機關算盡的訴訟策略，只能是律師的工作。好的勞委會主委和好律師，看來，只能擇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