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蘋果日報]一個特偵組 各自解讀（高榮志）

2012年07月03日 蘋果日報
高榮志，作者為律師、民間司改會辦公室主任

特偵組偵辦前行政院祕書長林益世涉貪案，從先前的狀似低調消極，到後來迅雷般拘提搜索聲押，都被外界鉅細靡遺解讀。以「溝通理論」聞名的心理哲學家Paul Watzlawick曾說：「人無時無刻都在溝通。」即便是保持沉默、沒有回應、極力避免溝通，其實，仍都是一種「溝通行為」。只不過，傳達出來的訊息，各自解讀。

本案實質內容，外人所知有限，茶餘飯後，八卦兩句。至於搜索扣押、拘提羈押，由法院把關，不勞他人案牘傷神。但伴隨引發的制度性爭議，卻是我們應該省思的。一是特偵組對「不先行傳喚被告」的「消極不作為」，以及，發言人對「自首」的「積極性解讀」。

《刑事訴訟法》第228條第3項：「實施偵查非有必要，不得先行傳訊被告。」原則上，我們樂見檢察官落實本條的立法意旨。這個條文，有其制定之目的，就是希望導正檢察官過於重視被告供述或自白的實務現況。否則，輕則擾民，任何人遭受雞毛蒜皮的指控，就要擔心受怕，跑一趟檢察署。重則淪為刑求逼供的溫床，欠缺堅實的物證輔佐，拼湊剪貼說法，就易生冤獄。

只是，這個條文是「訓示規定」，檢察官違反了，沒什麼法律效果，也就從來沒被當一回事。此次特偵組竟在被告想主動說明案情之時，以此為由，拒絕其到案，並撈出這個幾乎已快被遺忘的法條來闡述。作為偵查機關的龍頭老大，帶頭貫徹實踐本條，甚值讚許。我們也願意相信特偵組極力避免與被告「溝通」，散發出的，「應該也最好是」檢察體系，開始「重視物證更甚自白」的決心。

過度發言反引聯想
再來談談特偵組發言人對「這算哪門子自首」的評論。有人舉出最高法院的判例、決議與《刑事訴訟法》的教科書，批評檢察官的法律見解錯誤，固然言之成理。但檢察官作為國家之公訴人，本來就可以不認同法院的見解，獨立表示一己之法律意見，也無可厚非。只是，檢察官的職責畢竟在偵查、起訴，能否認定為自首，是法院在審判階段才須審酌的問題。話說回來，特偵組本來就可以視個案狀況，傳喚、拘提被告，甚至是證人，根本就與他們「是否符合自首」的條件無涉。簡言之，符不符合自首，是量刑的問題，更是法院的權責，根本不會影響檢察官的偵辦或判斷是否予以起訴。過度的「發言溝通」，難免給人不必要的想像空間，究竟是有意的放話？或是無心之贅語？

特偵組承辦重大案件，涉案人高官權貴，必定受到高度矚目與檢視。不要說是偵辦程序，即便是發言，稍有不慎，傷人一百，自傷五十；法律與智慧，缺一不可。更應念茲在茲的可能是，剷除腐敗的權力是如此主動且鉅大，因此需要有被動的法院，代表司法權來監督制衡。而賦予特偵組如此權力的，並不是任命他們的高層長官，而是全體國民。人民，才是特偵組所應該透明溝通的起點與終點，也才是特偵組是否稱職的最後決定者。